黄泉路折返:济阳祝村老夫妻生死同棺
各位看官,您可曾听过黄泉路上走回头?今日要讲的这桩康熙年间的奇事,正是阎罗殿前倒卷生死簿,老槐树下再续未了情!
话说济阳县祝村有个姓祝的老头,年过五旬,身子骨一向硬朗,谁知一场急病袭来,竟在暮春时节撒手人寰。家人哭天抢地,正忙着在堂屋布置灵堂,白烛高烧,纸钱纷飞。几个媳妇围着老太太抹眼泪,忽然听见停放灵柩的厢房里传来”咚咚”的敲击声,接着是一声沙哑的呼唤:”老婆子!”
众人惊得魂飞魄散,胆子大的三儿子战战兢兢推开厢房门,只见原本直挺挺躺在门板上的老头竟然坐了起来,枯瘦的手指正抓着棺材边缘。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照在他青白的脸上,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爹!”
“老头子!”
一家人又惊又喜,老太太踉跄着扑上前去,颤抖的手抚上老头冰凉的面颊。几个儿子手忙脚乱地把老头扶到里屋炕上,又是喂温水又是揉胸口。邻居们闻讯赶来,把祝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,七嘴八舌地说这是祖宗积德,老天开眼。
祝老头却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,只是死死攥着老伴的手腕,指甲都掐进了皮肉里。他喉咙里发出”嗬嗬”的声响,像破旧的风箱:”我走到半路…又折回来了…”
老太太抹着泪凑近:”你说什么胡话,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”
老头突然瞪圆了眼睛,眼白上布满血丝:”我在黄泉路上走了好几里地,忽然想起你这把老骨头要落在儿孙手里…”他说着扫了一眼围在床前的子女们,目光如刀,”他们自个儿都顾不过来,哪会真心待你?与其让你活着受罪,不如…不如跟我一道走!”
屋里霎时鸦雀无声。大儿媳手里的茶碗”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瓷片四溅。二儿子干笑两声:”爹这是魇着了,说胡话呢…”
“放屁!”老头猛地支起上半身,青筋在太阳穴突突直跳,”我清醒得很!老婆子,你跟我过了一辈子,临了难道要我孤零零上路?”他说着竟滚下两行浊泪,在皱纹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。
老太太怔怔地望着相伴四十载的老伴,忽然笑了。她缺了门牙的嘴咧开,像干瘪的枣子:”老头子说得在理…可你刚还阳,哪能说走就走?”
祝老头挥挥手,淡淡一笑:“这事儿,难不倒我。你快去把家里的事儿安排安排。”
满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。老太太却面不改色,还打趣说:”总得让我把后事料理料理。”
接下来的场面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。老头像催命似的不断拍打床沿,催着老伴快去快回。老太太却慢条斯理地指挥儿媳们晒被子、清点米缸,还特意把过年腌的腊肉取出来分给左邻右舍。日头西斜时,她终于回到里屋,对眼巴巴等着的老头说:”都妥当了。”
“换衣裳!”老头急不可待地指着箱笼,”穿那件枣红的,我娶你那年做的…”
在儿女们惊疑的目光中,老太太真的翻出件褪色的嫁衣。布料早已脆薄,一动就簌簌掉渣。她对着铜镜抿了抿花白的鬓角,又往凹陷的腮帮子上扑了点胭脂。小女儿终于忍不住”噗嗤”笑出声:”娘这是要当新娘子呢!”
老头突然暴怒,枯瘦的手掌把炕席拍得啪啪响:”躺下!快躺下!”他疯狂地挪动身子,在床榻内侧腾出位置。老太太犹豫地望望子女们,三儿子别过脸去,大儿媳捂着嘴偷笑。
“死在一处有什么可笑!”老头声嘶力竭地吼叫,脖颈上青筋暴起。老太太叹了口气,颤巍巍地爬上炕,像年轻时那样贴着老头躺下。褪色的红嫁衣铺展开来,像一片枯萎的枫叶。
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几个孙儿扒在门框边偷看,只见老太太轻轻握住老头的手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老头满足地闭上眼睛,嘴角扬起孩童般的笑纹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,给老两口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,竟显出几分神圣。
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大女儿。她端着参汤进来时,发现父母交握的手指已经泛青。”爹?娘?”她颤抖着去探鼻息,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
康熙二十一年冬,祝家老太太的妯娌在毕刺史府上做针线时,把这事当奇闻讲给主母听。她说那天半夜里,分明看见两道影子手挽着手从祝家飘出来,沿着铺满月光的小路往西去了。
异史氏曰:世人常道”黄泉路上无老少”
祝翁竟能去而复返,携老妻同归,岂非情之所至,幽冥亦为之让路?每见世间夫妇,大限来时哭求延命,殊不知生死相随,方为至乐。若使祝翁之术得传,则不必效曹孟德分香卖履,徒留笑柄耳。盖真情所至,阴阳可越,死生可同,此乃天地间第一等风流事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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